待到春回大雁归

外婆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,树上有窝大雁，打我记事起，每年秋末，它们便排成人字往南飞；待到春回，又准时落在老槐树上，像一群归家的游子。

外婆说,大雁是认路的，哪怕飞得再远，心里总记着那棵老槐树，说这话时，她正坐在藤椅里，眯着眼数天上的雁阵：“六只、七只……今年多了两只小的。”我蹲在旁边啃甘蔗，汁水顺着手腕淌，心想大雁有什么可数的，年年不都这样？

可那年冬天格外长。

外婆是腊月里病的,起初只是咳嗽，后来整夜整夜喘不上气，母亲连夜把她送进镇上的医院，我留在老屋看家，临近年关，村里的鞭炮声稀稀拉拉，我趴在窗台上望天，灰蒙蒙的，一只鸟也没有。

隔壁张伯来送腊肉,见我一个人守着空院子，叹口气说：“你外婆这病……怕是熬不过开春。”我心口一紧，嘴上却说：“大雁回来她就好了。”张伯没接话，只是拍了拍我的头。

除夕夜,我捧着保温桶去医院送饺子，病房里暖气开得足，外婆靠在床头，鼻子插着氧气管，人瘦了一圈，眼睛却还亮，她攥着我的手问：“老槐树上……有动静没？”我摇摇头，她望着窗外零星的烟花，轻声说：“快了，快了。”

正月里下了场冻雨,老槐树的枝丫结满冰凌，咔嚓一声断了一截，我捡起来抱进屋，外婆看见了，说：“留着烧火。”可第二天她精神忽然好了许多，竟坐起来要喝粥，母亲偷偷抹泪，说这叫回光返照，我不管，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陪她晒太阳。

那天日头很暖,晒得人发困，外婆忽然指着天空：“看——”

我抬头,看见一队黑点从南边飞来，慢慢近了，翅膀扇得沉甸甸的，像是飞了很远的路，它们在空中盘旋两圈，稳稳落在老槐树上，外婆笑了：“我说什么来着？大雁认路，该回来就回来。”

我仔细数了数,七只，不对啊，去年明明是九只，正想问，外婆已经闭上眼睡着了，嘴角还挂着笑，母亲从屋里出来，掖了掖她膝头的毯子，轻声说：“让你外婆歇会儿。”

那天晚上,外婆走了，走得很安详，像终于等到什么似的。

出殡那天,大雁一直在老槐树上叫，叫声又急又长，张伯说：“它们在给你外婆引路呢。”我抬头看，七只大雁排成人字，绕着院子飞了三圈才往北去，树上空荡荡的，只剩去年那个旧巢。

后来我上大学、工作，每年春天都往家里打电话问：“大雁回来了吗？”母亲说：“回来了，在咱家树上搭了新窝。”再后来，母亲也搬进了镇上楼房，老屋空闲下来，只有隔壁张伯还帮忙照看院子。

去年春分,我特意请假回去，推开院门，老槐树正抽新芽，嫩绿嫩绿的，树梢上果然有个硕大的新巢，几只大雁探着头往下看，一点都不怕人，我站在树下数：一、二、三……九只。

刚好九只。

张伯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,冲我乐：“你外婆要知道了，准得说‘我说什么来着’。”我蹲下身，捡起地上的一根雁羽，阳光下泛着青蓝色的光。

风一吹,老槐树沙沙响，我仿佛又听见外婆数雁的声音，慢悠悠的，带着点得意：“六只、七只……今年多了两只小的。”

待到春回大雁归,人却不归。

可大雁替她守着这院子,守着这棵树，年年春天准时回来，就像她从未走远。